心柔軟了一點，也亮了一點——修行報告

一、八個月前的那個問題

去年年底，剛跟您學禪修不久的時候，我皈依了佛教，拜入您的門下。我跟您說，如果您願意，希望你暫時不要退休，真的希望您還能繼續教我們，因為跟您學習以後，我的生活發生了很大的改變。

您當時問我：「有什麼改變？」

我告訴您，我的心比以前穩定了。以前會讓我生氣的事情，現在有些很多都氣不起來了；我也體驗到了一些以前從來沒有體驗過的心的狀態。例如您帶我們修捨的時候，我第一次體會到身輕安、心輕安；對自己修捨的時候，還感受到了一種從來沒有過的自由。

最近我常常想起那一次對話。現在又過了八個月，我覺得自己現在可以再回答一次您當時問我的那個問題：修行到底為我的生活帶來了什麼改變？

二、心不像以前那麼緊了

這一次，我的答案和八個月前已經有些不一樣了。我還是會生氣，會有貪瞋癡慢，會執取，也會被自己的習氣帶走。但是我很明顯地感覺到，心不像以前那麼緊了，對這個世界的敵意少了很多。

以前我的心好像一直是縮著的。很多時候我首先看到的是哪裡有問題、什麼事情可能出錯、別人哪裡做得不對、為什麼自己不能做得更好。我也一直覺得自己的底色有些沉重。現在回頭看，這裡面其實有很深的怨、恐懼和防備。

三、原來自己才是我最有瞋心的那個人

最近修四無量心，我才越來越看見這些東西。尤其是對自己修慈的時候，我竟然發現，自己可能才是我最有瞋心的那個人。以前我一直以為不斷要求自己、挑自己的毛病，是為了讓自己進步。現在才看到，這裡面除了精進，也夾雜著許多不允許、不接受，甚至是瞋怨。

您告訴我，既然已經知道對自己的瞋是苦，可以先對自己修悲：「願我從瞋恨中解脫出來。」修慈的時候，可以「願我無怨」。我現在越來越覺得，「無怨」這兩個字對我的意義很深。

四、怨鬆開一點，才看見那些一直都在的愛

前幾天我對父母修慈的時候，小時候覺得被父母拋棄的那種寒冷、恐懼和怨又出來了。後來我忽然想到，媽媽小時候也曾經被她的父母送給叔叔。我不知道她當時究竟是什麼感受，但是那一刻我第一次不只是看見「媽媽對我做過什麼」，也看見她可能有她自己的苦和因緣。

很奇怪，當怨稍微鬆開一點以後，我突然感受到了父母以前給我的許多愛。那些愛並不是現在才有。它們原來一直都在那裡。只是以前我的怨太深了，像一葉障目一樣，我看不到。

五、心是什麼樣的，世界就是什麼樣的

心是什麼樣的，我所經驗的世界真的會很不一樣。前一段時間飛機因為天氣變降，我帶著兩個孩子在機艙裡前後困了十一個小時。前途未卜的時候，我按照您教的方式向整個機艙修慈。那一次我有一個很奇怪的感覺，好像自己不是在努力地向別人發慈心，而是忽然接入了一個很大的慈心的湖泊。我開始看到機組人員和乘客之間很多很細小的善意、體諒和照顧。後來我想，這些東西可能本來就在那裡。只是以前的我心不在那個「頻道」上，所以接收不到。

最近這種感覺越來越明顯。我重新讀中國的古詩詞，會突然感受到以前沒有註意到的美；坐兩個小時車，我沒有拿手機找東西填滿時間，只是看著窗外、知道自己的呼吸，竟然一點也不覺得無聊，而是感到安適、充實；和一個畫家聊天，聽他講黑膠唱片上的紋路怎樣記錄音樂、畫布上一層一層的顏料，留下生命的痕跡，我會覺得心裡溫暖。

六、心裡好像有了一點空間

我覺得自己的心好像有了一點空間。以前如果用身體的感覺來形容，心好像就是縮在胸膛裡面小小的一塊，緊緊的，有一點暗。最近有時候會覺得它變得開闊很多，好像超越了身體。不是說我有什麼特別的境界，而是很明顯地感覺到，抓取稍微鬆一點，怨稍微少一點，心就亮了一點；心亮一點以後，世界好像也亮了一點。

七、重新理解慈悲喜捨

我看見了很多原來沒有看見的東西。所以最近我也重新理解了您所講的慈悲喜捨。

以前比較容易理解悲，因為我很容易看到苦，看到哪裡需要幫助、哪裡需要改善。可是現在我開始覺得，喜心其實也是一種如實。

苦是真實的，善也是事實；不圓滿是真實的，美好也是真實的。如果因為心一直盯著不足，其實也並沒有完整地看見這個世界。

舍也開始有了一點不同的意思。例如面對孩子，我以前很自然地希望她表現出我喜歡的那一面，希望那些讓我不舒服的東西能趕快消失。現在我慢慢體會到，捨不是不管，而是允許自己如實地看到她。好的就是好的，需要教的仍然要教，但是不需要因為不喜歡她的某一個狀態，就在心裡排斥這個人。我覺得慈悲喜捨慢慢開始從禪堂裡的所緣，進入我的生活了。

八、應無所住而生其心

而這段時間對我觸動最大的一件事，就是您說您和石媽媽的故事。

您說媽媽身體不好，又這也不吃、那也不吃。您走過去，兩手捧著她的臉，告訴她：「你要珍惜自己，我們都很愛你。」然後親她一下，說這是代表你；再親一下，代表弟弟；再親一下，代表妹妹。

我聽到這裡的時候眼淚一下就出來了。後來過了很久，心裡還是不能平靜。現在石媽媽已經離開了，再想起您講的這個故事，我還是會流淚。

我後來明白為什麼這個畫面對我有這麼大的力量。它讓我想起您以前講給我們的《金剛經》——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。」

我以前有時候會把「不執取」理解成越來越淡，甚至隱隱覺得，修行是不是會讓一個人越來越沒有那麼多感情。既然一切無常，就該放下；既然不能執取，就不會那麼深地愛。可是您捧著媽媽的臉親她的那個畫面，讓我忽然明白，也許完全不是這樣。無所住，並不是不生其心。

知道媽媽會老、會生病、會離開，知道沒有任何一個生命可以永遠留住，可是媽媽就在面前的這一刻，還是可以完全全地去愛她。知道留不住，卻不因此辜負這一刻。

我又想到了「如露亦如電」。正因為這一刻如電，所以當這一刻在的時候，就真正地看見它、活在裡面。

九、修行最後要回到生活裡

所以我現在越來越覺得，修行不是為了讓我變成一個越來越「像修行者」的人。就像上大學絕大多數不是為了永遠留在大學裡，而是學了東西以後再回到生活。我們在禪堂裡修慈悲喜捨，是在訓練這顆心；可是最後，這些東西應該進入每一天的生活，變成我們怎樣看一個人、怎樣說一句話、怎樣面對一件不如意的事情。

十、如果您再問我一次

師父，八個月前您讓我具體講講修行為我的生活帶來了什麼改變，現在如果您再問我一次，我想我會說：

我的心比以前柔軟了一點，也亮了一點。我跟這個世界的敵意少了一些。因為怨和抓取鬆了一點，心裡的空間好像大了一點。我開始看見以前看不見的善，感受到以前感受不到的美，也開始學習不只是接受生命中我喜歡的那一部分，而是更如實地去看它。對別人如此，對自己也是如此。

我當然還差得很遠，還是會被自己的習氣帶走。但是我已經能夠很清楚地感受到，修心真的在改變我所經驗的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