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法句經註釋》第4則本事 — 黑夜叉女的本事（Kāḷayakkhinīvatthu）‧ Dpd 5

一、雙品（Yamakavagga）

4. 黑夜叉女的本事（Kāḷayakkhinīvatthu）

黑夜叉女的因緣故事

「『確實不會藉由怨恨[而止息]』（na hi verenā）」：世尊（satthā）住在祇園時，針對某位不育的女子（vañjhitthī）而宣說了這段法的開示。

據說，有一位居士之子（kuṭumbikaputta），在父親去世之後，親自料理田裡和家中的一切事務，並且奉養母親。後來，他的母親對他說：「孩子，我要替你娶一位少女（kumārikā）。」

「母親，請不要這麼說。我將終身奉養您。」

「孩子，田裡和家裡的事情全都是你一個人在做，因此我的心始終無法安樂。我要替你找[妻子]娶。」

他雖然一再拒絕，最後卻沉默不語。

有一天，母親離開家裡，想要到某戶人家去。兒子便問她：「您要去哪一家呢？」當她回答：「某某家。」時，他阻止她前往那裡，而指出了一戶自己喜歡的人家。她便前往那一家，替他訂下了一位少女，約定了日子，將她帶回來，安置在他的家中。然而，她卻是不育的女子（vañjhā）。

於是，母親對兒子說：「孩子，這位少女是按照你的意思娶來的，如今她卻成了不育之人。沒有子嗣的家族終將衰敗，血脈（paveṇī）也無法延續，因此，我要再替你娶一位少女。」

雖然兒子一直說：「夠了，母親。」她仍然一再提起這件事。

那位不育的女子聽到了這番話，心想：「兒女終究不能違背父母的話。如今，他將會再娶一位能生育的女子，而我將像婢女一樣被對待。既然如此，何不由我自己去替他娶一位少女呢？」這樣想了之後，她前往某戶人家，替[丈夫]物色了一位少女。

當那家人拒絕她，說：「夫人，您在說什麼呢？」時，她說：「我是個不育的女子。沒有子嗣的家族終將衰敗。然而，你們的女兒若生下兒子或女兒，將會成為這位居士家中的主母。請把你們的女兒嫁給我的丈夫吧。」她如此請求，使他們答應之後，便將那位少女帶回來，安置在丈夫的家中。

這時，她心裡生起這樣的念頭：「如果這個女人生下兒子或女兒，她自己就會成為這個家的女主人。應當設法使她得不到孩子。」於是，她對那女子說：「妹妹（amma），當你的腹中有胎兒安住時，就告訴我。」

那女子回答：「好的。」胎兒安住之後，她便把這件事告訴了她。

然而，那個女人親自天天給她粥和飯吃，並且在食物之中摻入墮胎藥（gabbhapātanabhesajja）給她。胎兒流掉了。

第二次懷孕時，她又把這件事告訴了她。另一個女人也照樣第二次使她流產。

這時，鄰居的婦人（paṭivissakitthiyo）問她：「你的共妻（sapatti）想必是在害你吧？」她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她們。她們說：「瞎眼的傻女人，你為什麼這樣做？她因為害怕失去自己的權勢（issariya），所以把墮胎藥摻進食物裡給你，因此你的胎兒才會流掉。不要再這樣做了。」聽了這番話後，到第三次懷孕時，她沒有再告訴那女人。

後來，那個女人看見她的肚子，便說：「你為什麼沒有告訴我，你已經懷孕了呢？」

那女子回答：「你把我帶來之後，又欺騙了我，兩次害我流產。我為什麼還要告訴你呢？」

那女人心想：「如今我完了。」

她等待著對方疏忽的機會。等到胎兒已經成熟時，她找到機會，調製藥物給她服下。由於胎兒已經成熟，無法流出，便橫臥在腹中。劇烈的痛苦生起，她陷入了生命危險。她發願說：「我是被你害死的。是你親自把我帶來，又是你親自三次害死了我的孩子。如今我也要死了。從這裡死後，願我投生為女夜叉（yakkhinī），具有吞食你孩子的能力。」發下這個願後，她死了，並且投生在那同一個家裡，成為一隻母貓（majjārī）。

另一個女人的丈夫也抓住她，說：「你使我的家族斷絕了（kulūpaccheda）。」然後用手肘、膝蓋等（kapparajaṇṇukādīhi）狠狠地毆打她。她也因那場病而死，

不久，那隻母雞（kukkuṭī）生了蛋。母貓（majjārī）來了，把那些蛋吃掉了。第二次、第三次，也同樣把蛋吃掉了。母雞心想：「牠三次吃掉了我的蛋，如今又想吃牠。」於是發願：「我從這裡死後，願我能夠連同牠和牠的孩子一起吃掉。」發願之後，她從那裡死去，投生到森林裡，成為一隻母豹（dīpinī）。

另一個則投生為母鹿（migī）。每當牠生下幼崽時，母豹便前來，三次把牠的孩子吃掉。母鹿臨終時心想：「牠三次吃掉了我的孩子，如今又要吃我。從這裡死去之後，願我能夠連同牠和牠的孩子一起吃掉。」發下這個願後，她從那裡死去，投生為女夜叉（yakkhinī）。

同樣地，母豹死後投生到舍衛城，成為一戶人家的女兒（kuladhītā）。長大成人之後，她嫁到了城門附近的村莊的夫家，後來生了一個兒子。那位女夜叉也化作她親密朋友（piyasahāyikā）的模樣，前來問道：「我的朋友在哪裡？」當[人們]回答：「她正在產房裡，剛剛生產。」時，[女夜叉]說：「她生的是兒子還是女兒呢？我要去看看她。」她走進產房，假裝探望孩子，卻把嬰兒抱走，吃掉之後便離開了。第二次，她也同樣把孩子吃掉了。

到了第三次，那女子已經身懷重孕，便對丈夫說：「夫君，在這個地方，有一個女夜叉已經吃掉了我的兩個兒子，如今我要回娘家去生產。」於是，她回到了娘家，並在那裡生下了孩子。

當時，那位女夜叉正輪到去取水。因為毘沙門（Vessavaṇa; 多聞天王）麾下的女夜叉們，按照輪值，從阿耨達池（Anotattadaha）以首尾相接的隊伍運水。有些女夜叉四個月後或五個月後才能解除勤務；另一些女夜叉則因身體疲憊，甚至因此喪命。

而她一從取水的輪值中解脫出來，立刻飛奔到那戶人家，問道：「我的朋友在哪裡？」人們回答：「你怎麼還能在這裡見到她呢？在這個地方，每當她生下孩子時，就有一個女夜叉前來把孩子吃掉，因此她已經回娘家去了。」她心想：「無論她逃到哪裡，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。」內心被仇恨的力量所激發，便朝著城裡飛奔而去。

另一邊，在命名儀式那一天，那女子替孩子洗了澡，取了名字之後，對丈夫說：「夫君，現在我們回自己家吧。」她抱著孩子，和丈夫一起沿著穿過寺院中央的道路前行。到了寺院的蓮池（vihārapokkharaṇī）旁，她把孩子交給丈夫，自己先去沐浴。當丈夫正在洗澡時，她上岸後站著給孩子餵奶。忽然看見女夜叉正向這邊走來，立刻認出了她，便大聲呼喊：

「夫君，快來！這就是那個女夜叉！快來！這就是那個女夜叉！」

她無法停留等待丈夫趕來，便轉身朝著寺院裡面飛奔而去。

那時，世尊（satthā）正在大眾（parisā）中央說法。那女子把兒子放在如來足前，說道：「我把這個孩子交給您，請賜予我的兒子生命。」

住在寺門樓（dvārakoṭṭhaka）的天神善意天（Sumanadeva），不讓那位女夜叉進入寺內。

世尊喚尊者阿難（Ānanda）說：

「阿難，你去把那位女夜叉叫來。」

尊者便把她叫來了。

那女子說：「世尊，她來了。」

世尊說：「讓她進來，不要喧嘩。」

當她來到並站在那裡時，世尊說：

「你們為什麼這樣做呢？如果你們沒有來到像我這樣的佛陀面前，你們的仇恨將會像蛇(ahi)與獴(nakula)、熊(accha)與顫動之物(phandana)、烏鴉(kāka)與貓頭鷹(ulūka)之間的仇怨一樣，持續整整一劫。你們為什麼要以怨報怨呢？因為，怨恨唯有藉由無怨才能平息，而不能藉由怨恨而平息。」

說完之後，世尊便宣說了這首偈：

逐句解說

其中，「確實不能藉由仇恨」（na hi verenā）的意思是：正如一個地方沾滿了唾液、鼻涕等污穢之物，如果再用那些污穢之物去清洗它，就不可能使它變得清淨、沒有臭味；反而，那個地方只會變得更加污穢、更加惡臭。同樣地，對辱罵自己的人加以辱罵，對毆打自己的人加以毆打，便不可能藉由仇恨來平息仇恨；相反地，只會製造更多的仇恨。因此，所謂的仇恨（verāni），無論在任何時候，都不會藉由仇恨而平息；反而只會不斷增長。

「而藉由無怨才能平息」（averena ca sammanti）的意思是：正如那些唾液等污穢之物，若用清淨的水洗滌，便會消失，那個地方也會變得潔淨而芬芳；同樣地，怨恨藉由無怨、藉由忍耐（khanti）與慈愛（mettā）之水、藉由如理作意（yoniso manasikāra）與省察（paccavekkhaṇa），便會平息、止息，乃至歸於不存在。

「這是永恆的法則」（esa dhammo sanantano）的意思是：這種以無怨平息怨恨的法則，是古老的法（dhamma）；它是所有佛陀、辟支佛（paccekabuddha）以及漏盡阿羅漢（khīṇāsava）所行走的道路。

在偈頌結束之時，那位女夜叉證入了預流果。對於到場的大眾而言，這次法的開示也是有利益的（sātthikā）。

世尊（satthā）對那女子說：「把你的孩子交給她吧。」

「世尊，我害怕。」

「不要害怕。因為她，你不會遭遇任何危險。」

那女子便把兒子交給了女夜叉。女夜叉親吻了孩子，抱了抱他，然後又把孩子還給母親，接著開始哭泣。

於是，世尊問她：「這是怎麼回事？」

她回答：「世尊，從前，無論我怎樣維持生計，甚至連填飽肚子都做不到。如今，我該怎麼生活呢？」

世尊安慰她說：「不要憂慮。」然後對那女子說：「把她帶回去，安置在你自己的家裡，用最好的粥和飯（aggayāgubhatta）照顧她。」那女子便把她帶回家，安置在屋子的後部（piṭṭhivaṃsa），用最好的粥飯照料她。然而，每當有人舂米時，她總覺得彷彿杵（musala）的尖端正在敲打她的頭。於是，她對朋友說：「我無法住在這裡，請把我安置到別的地方去吧。」

她先後被安置在舂米房（musalasālā）、水缸旁（udakacāṭi）、爐灶旁（uddhana）、空屋裡（nibbakosa）、垃圾堆上（saṅkārakūṭa）以及村門口（gāmadvāra）。然而，她全都拒絕了，說：

「在這裡，我覺得好像有人用杵劈我的頭；這裡孩子們倒髒水；這裡狗躺著；這裡孩子們大小便；這裡有人丟垃圾；這裡村裡的孩子們把這裡當作投擲的靶子。」於是，人們便把她安置在村外一處幽靜的地方，並把最好的粥飯送到那裡供養她、照顧她。

女夜叉心想：「如今，我的朋友對我恩惠極大。讓我做些回報吧。」

於是，她告訴朋友說：

「今年雨水充沛，你應當把莊稼種在高地；今年雨水稀少，你應當只把莊稼種在低地。」

其他人所種的莊稼，不是因雨水太多而毀壞，就是因缺水而枯死；唯獨她的莊稼收成極好。其他人便問她：

「夫人，你種的莊稼既不因水太多而毀壞，也不因缺水而枯死。你似乎事先就知道今年雨多還是雨少，因此依情況耕作。這究竟是什麼原因呢？」

她回答：

「我們的朋友，那位女夜叉，會告訴我們今年是雨多還是雨少。我們按照她的話，在高地或低地種植莊稼，所以收成很好。你們沒有看見嗎？我們家裡的粥飯等食物一直不斷地送給她。你們也可以把最好的粥飯送給她，她也會替你們照看田地的。」

從那時起，全城的人都恭敬供養她。她也從那時起替所有人照看農事，獲得了最大的利養與尊敬，並擁有了廣大的隨從。後來，她設立了八處籤食供養（salākabhatta）【註1】。直到今天，這些供養仍然一直延續著。

《黑夜叉女的本事》第四則

註

【註1】她設立了八處籤食供養。意思有兩種可能：可能是第一種：她每天供養八位比丘。或第二種：她在八個不同地點設立供養站，供比丘憑籤受食，即是她捐贈了八個固定的名額，供八位比丘依籤牌前往接受供養。如同中國佛教憑籤受食制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