課堂經論

《梵網經注疏》序分解說:「如是我聞」

法曜比丘試譯

2026-03-16

下載 PDF

一、序分的由來

當第一次大結集(paṭhamamahāsaṅgīti)正在進行、律藏結集(vinayasaṅgaha)將告終結之際,尊者大迦葉詢問尊者阿難:「阿難賢友,《梵網經》——經藏(Suttantapiṭaka)第一部(ādinikāya)的第一經(ādisutta)——究竟是在何處說的?」

尊者阿難聞此一問,便為大眾一一揭示:此經是在何處所說,又是緣何因緣而說的。為了說明這一切,他說了「如是我聞」(evaṃ me sutaṃ)等語。因此注疏說:「即使是《梵網經》,那以『如是我聞』等語開始的序分(nidāna),也是尊者阿難在第一次大結集之時所誦出的。」

二、文法分析:詞的分別

此中,「evaṃ」是不可變詞(nipātapada);「me」等是名詞字(nāmapadāni);在「paṭipanno hoti」這一句中,「paṭi」是前綴字(upasaggapada),「hoti」是動詞字(ākhyātapada)。依這樣的方法,應先了知詞的分別(padavibhāga)。

三、「evaṃ」的義理詮釋

就義理而言,「evaṃ」這個詞含有多種不同的義類差別,如:譬喻(upamā)、教誡(upadesa)、歡喜印可(sampahamsana)、呵責(garahana)、領受言辭(vacanasampatiggaha)、方式(ākāra)、指示(nidassana)、決定(avadhāraṇa)等等。

正如在「如此而生之人,身為必死者,應多作善」(evaṃ jātena maccena, kattabbaṃ kusalaṃ bahuṃ)等句中,是用於譬喻;在「你應如此前進,你應如此退回」(evaṃ te abhikkamitabbaṃ, evaṃ te paṭikkamitabbaṃ)等句中,是用於教誡;在「正是如此,世尊;正是如此,善逝」(evametaṃ bhagavā, evametaṃ sugatā)等句中,是用於歡喜印可;在「這個賤民女,無論在何種情況下,都如此稱讚那位剃髮沙門」(evamevam panāyaṃ vasalī yasmiṃ vā tasmiṃ vā tassa muṇḍakassa samaṇakassa vaṇṇaṃ bhāsati)等句中,是用於呵責;在「『正是如此,尊者。』那些比丘如此回答世尊」(evaṃ, bhanteti kho te bhikkhū bhagavato paccassosuṃ)等句中,是用於領受言辭;在「尊者,我正是如此了解世尊所說之法」(evaṃ byā kho ahaṃ, bhante, bhagavatā dhammaṃ desitaṃ ājānāmi)等句中,是用於方式之義。

在「來吧,童子,前往沙門阿難處,以我之名問候他是否少病少惱、起居輕利、有力安樂。並告之:『都提耶之子童子須善,問候尊者阿難是否少病少惱……』又說:『若尊者阿難出於悲愍,願前來都提耶之子童子須善之住所,那實在是善妙的。』」(evañca vadehi ...)等句中,是用於指示;在「你們怎麼看,迦羅摩人?這些法是善還是不善?」「不善,尊者。」「有過還是無過?」「有過,尊者。」「為智者所責還是讚?」「為智者所責,尊者。」「當它們被受持實行時,是否導向無益與苦?」「確實如此,尊者——我們在此的看法正是如此」(evaṃ no ettha hoti)等句中,是用於決定。

而「evaṃ」這個詞在此處,應同時理解為涵蓋方式、指示、決定這三種義。

以方式(ākāra)義而言,「evaṃ」所顯示的是:彼世尊的語言,善巧於種種理路,從多種意趣生起,具足義與文,具有種種殊勝奇特,於法、義、開示與通達方面極其深奧,且能依一切眾生各自的語言而進入其耳根所及之處——如此廣大深妙的佛語,有誰能在一切方面完全了知呢?然而,縱使阿難尊者已以全力生起欲聞之心,他仍只能說「如是我聞」,意即:「我也不過是以一個面向而聽聞到而已。」

以指示(nidassana)義而言,阿難尊者藉由說「我不是自悟者(sayambhū),此法並非由我親自現證的」,以此免於被誤解為親證者;他用「如是我聞(evaṃ me sutaṃ)」——即「此亦為我如此所聞(mayāpi evaṃ sutaṃ)」——來指示現在將要說出的整部經(sakalaṃ suttam)。

以決定(avadhāraṇa)義而言,世尊曾如此讚歎阿難:「諸比丘,在我多聞的弟子比丘中,阿難是第一;在有智、有念、有定力者中,在侍者中,阿難也是第一(AN 1.223)。」又,法將舍利弗也讚歎阿難尊者善巧於義、善巧於法、善巧於文句、善巧於語法、善巧於前後文脈(AN 5.169)。阿難尊者依照這般稱讚所相應的記持之力,令眾生生起欲聞之心,說「如是我聞」——意即此法無論在義上還是在文句上,都不欠少、不增益,一切正是如此。

四、「me」的三種意義

「me」這個詞見於三種意義:其一為「由我」(mayā)——如「由我以偈所唱誦者,不可食用」(gāthābhigītam me abhojaneyyaṃ, Sn 81);其二為「對我/為我」(mayhaṃ)——如「善哉,尊者,願世尊為我簡略地說法」(sādhu me, bhante, bhagavā saṅkhittena dhammaṃ desetū, SN 4.88);其三為「我的」(mama)——如「諸比丘,你們要成為我的法嗣」(dhammadāyādā me, bhikkhave, bhavathā, MN 1.29)。

在「如是我聞」的語脈中,兩種意義均可適用:取「由我」(mayā)之義,則「如是為我所聞(evaṃ mayā sutaṃ)」意謂「依耳門隨順而被我領納(sotadvāranusārena upadhāritaṃ)」;取「我的」(mama)之義,則「如是我的所聞(evaṃ mama sutaṃ)」意謂「依耳門隨順的領納(sotadvāranusārena upadhāraṇaṃ)」。

五、「sutaṃ」的多重意義

「sutaṃ」(所聞)這個詞,無論有前綴或無前綴,都有多種不同的義類差別:

去行(gamana)——如「從軍而行(senāya pasuto)」,義為「去行者」;聞名(vissuta)——如「見於所聞之法者(sutadhammassa passato, Udāna 11)」,義為「法已著聞者」;濕染(kilinna)——如「已濕染者與未濕染者(avassutā avassutassā, Pāc. 657)」,義為「染污者與不染污者」;積集(upacita)——如「你們所積集的福德不少(tumhehi puññaṃ pasutaṃ anappakam, Khp. 7.12)」;致力(anuyoga)——如「那些致力於禪那的賢智者(ye jhānapasutā dhīrā, Dhp. 181)」;耳所識知者(sotaviññeyya)——如「所見、所聞、所覺(diṭṭhaṃ sutaṃ mutaṃ, MN 1.241)」;依耳門隨順而被了知者(sotadvāranusāra-viññāta)——如「持聞者、聞之積集者(sutadharo sutasannicayo, MN 1.339)」。

但在「如是我聞」這裡,「sutaṃ」的意思是「依耳門隨順而被領納者(sotadvāranusārena upadhāritaṃ)」,或者「依耳門隨順的領納(upadhāraṇaṃ)」。因為若「me」取「由我」之義,則「如是為我所聞(evaṃ mayā sutaṃ)」便是「依耳門隨順而被領納」;若取「我的」之義,則「如是我的所聞(evaṃ mama sutaṃ)」便是「依耳門隨順的領納」。

六、三詞合觀

如此,於這三個詞之中,「evaṃ」是對以耳識(sotaviññāṇa)等為首之識作用(viññāṇakicca)的指示;「me」是對具足上述之識的人的指示;「sutaṃ」則是對不欠少、不增益、不顛倒之執取(anūnādhikāviparītaggahaṇa)的指示,因為它排除了「未曾聽聞的狀態(assavanabhāva)」。

同樣地,「evaṃ」顯示依耳門而轉起的識流(viññānavīthi),如何以種種方式在所緣(ārammaṇa)上發生作用;「me」是對自身(atta)的顯示;「sutaṃ」是對法(dhamma)的顯示。此中的略義是:「由我,藉著那以種種方式轉向所緣的識流,並沒有作別的事;只是作了一件事:此法已被聽聞。」

再者,「evaṃ」是對應被指示之法的顯示;「me」是對人(puggala)的顯示;「sutaṃ」是對人的作用(puggalakicca)的顯示。這就是說:「我將要指示的那部經,是我如此所聞的。」

又,「evaṃ」是對心相續(cittasantāna)以種種樣態轉起的指示,因為那心相續以種種樣態轉起,便有對種種義與文(nānatthabyañjanaggahana)的執取——「evaṃ」正是樣態的施設(ākārapaññatti);「me」是作者(kattu)的指示;「sutaṃ」是所緣(visaya)的指示。由此,便成立了由具足那種種樣態轉起之心相續的作者,對彼對境的執取決定。

或者:「evaṃ」是對人的作用(puggalakicca)的指示;「sutaṃ」是對識之作用(viññāṇakicca)的指示;「me」是對具足兩種作用之人(ubhayakiccayuttapuggala)的指示。此中的略義是:「由我這個具足以聽聞為作用之識的人,依於識,以聽聞作用的假名安立(savanakiccavohāra),說為『所聞』。」

七、勝義施設:「evaṃ」與「me」為假名,「sutaṃ」為實有

此中,「evaṃ」與「me」,就勝義真實(saccikaṭṭhaparamattha)而言,是對不存在者的施設(avijjamānapaññatti)——在勝義上,究竟有什麼東西真實存在,而可以受得「evaṃ」或「me」這樣的指稱呢?至於「sutaṃ」,則是對存在者的施設(vijjamānapaññatti),因為凡是被耳所領受的(sotena upaladdhaṃ),那在勝義上是存在的。

此外,「evaṃ」與「me」是依取施設(upādāpaññatti),因為它們是依於各自所依而被說;「sutaṃ」則是對待施設(upanidhāpaññatti),因為它是對照所見等(diṭṭhādīni)而說的。

八、「evaṃ」顯慧,「sutaṃ」顯念

以「evaṃ」這個詞,顯示不迷惑(asammoha)——因為迷亂者(sammūḷha)不能夠對法作種種面向的通達(nānappakārapaṭivedha)。以「sutaṃ」這個詞,顯示對所聞的不遺忘(asammosa)——因為一個人若其所聞已被忘失(sammuṭṭha),過了一段時間,他便不會說「這是我聞的」。

如此,由不迷惑,便成立了慧(paññā)的成就;由不遺忘,便成立了念(sati)的成就。這兩者相互成就:對於以慧為前導的念(paññāpubbaṅgamā sati),有能夠決定文句(byañjanāvadhāraṇa)的能力;對於以念為前導的慧(satipubbaṅgamā paññā),有能夠通達義理(atthapaṭivedha)的能力。由於具足這兩種能力,便成立了法藏守護者(dhammabhaṇḍāgārika)的身分——他有能力護持那具足義與文(atthabyañjanasampanna)的法藏(dhammakosa)。

九、另一解法:如理作意與不散亂

另一種解法:以「evaṃ」,顯示如理作意(yoniso manasikāra)——因為對於不如理作意者(ayoniso manasikāroto),並沒有種種面向的通達。以「sutaṃ」,顯示不散亂(avikkhepa)——因為對於心散亂者(vikkhittacitta),並沒有聽聞可言。正是如此:一個心散亂的人,即使有人把一切完整地說出,他仍會說:「我沒有聽到,請再說一次。」

由如理作意(yoniso manasikāra),成立了自我正確安立(attasammāpanidhi),以及先前所作的福德(pubbe katapuññatā)——因為對於沒有正確安立自身者,或先前未作福者,這些是不存在的。由不散亂(avikkhepa),成立了正法聽聞(saddhammassavana)與依止善士(sappurisūpanissaya)——因為心散亂的人不能聽聞,而不依隨善士者,也沒有聽聞可言。

十、又一解法:前二輪與後二輪的成就

又一種解法:由於「evaṃ」是對種種樣態的指示,而這樣的善妙樣態(bhaddaka ākāra)並不屬於那種未曾正確安立自身者、或先前未作福德者,因此藉由「evaṃ」這種善妙的方式,阿難尊者顯示自己已具足後二輪(pacchimacakkadvaya)的成就。藉由「sutaṃ」——依於聽聞的加行(savanayoga)——則顯示前二輪(purimacakkadvaya)的成就,因為對於住在不適當處所者,或者缺乏依止善士者,是沒有聽聞可言的。

由後二輪的成就,便成立了意向清淨(āsayasuddhi);由前二輪的成就,便成立了加行清淨(payogasuddhi);由意向清淨,便成立了證得上的明晰(adhigamabyatti);由加行清淨,便成立了教傳上的明晰(āgamabyatti)。如此,對於那位加行與意向皆清淨、並具足教與證(āgamādhigamasampanna)的人,他的語言堪能成為世尊語的前導——正如曙光初現(aruṇugga)之於太陽昇起,亦如如理作意(yoniso manasikāra)之於善業(kusalakamma)。因此,他把序分(nidāna)安置在應有之處,而說了「如是我聞(evaṃ me sutaṃ)」等語。

十一、又一解法:四無礙解的成就

又一種解法:藉由「evaṃ」這個顯示種種面向通達(nānappakārapaṭivedha)的詞,阿難尊者顯示自己具足義無礙解與辯無礙解(atthapaṭibhānapaṭisambhidā)的成就;藉由「sutaṃ」這個顯示對所應聞之種種差別的通達(sotabbappabhedapaṭivedha)的詞,顯示自己具足法無礙解與辭無礙解(dhammaniruttipaṭisambhidā)的成就。

當他說出「evaṃ」時,是在顯示:「這些法已被我以心審察,並以見善加通達。」當他說出「sutaṃ」時,是在顯示:「許多法已被我聽聞、受持,並以言語熟習。」藉由這兩者,在顯示義與文的圓滿具足(atthabyañjanapāripūri)的同時,也令聽者生起對聽聞的恭敬——因為若對那義與文都具足的法不以恭敬而聽聞,便會被排除於大饒益之外。因此,應先生起恭敬,然後恭謹地聽聞此法。

十二、「如是我聞」一語的整體意義

然而,藉由「如是我聞(evaṃ me sutaṃ)」這整句話,尊者阿難不把如來所宣說之法執為自身所有,由此便超越了非善士之地(asappurisabhūmi);承認自己是聲聞(sāvaka)的身分,便進入了善士之地(sappurisabhūmi)。他使心從非正法(asaddhamma)中離開,安住於正法(saddhamma)之中;藉由顯示「這只是我所聽聞的,正只是彼世尊的語言」,他使自己免責,指出師長,把此法歸屬於勝者之語(jinavacanam),並確立法之引導(dhammanetti)。

此外,藉由「如是我聞」,他不承認此法是由自己所創,而是說明:「這是那位世尊的語言,是我親對面所領受的(sammukhā paṭiggahitaṃ)——彼世尊具足四無所畏(catuvesārajjavisārada)、執持十力(dasabaladhara)、住於牛王之位(āsabhaṭṭhānaṭṭhāyin)、作師子吼(sīhanādanādin)、是一切有情中最上者(sabbasattuttama)、法自在(dhammissara)、法王(dhammarāja)、法主(dhammādhipati)、法燈/曜(dhammadīpa)、法歸依(dhammasaraṇa)、正法之最上轉輪王(saddhammavaracakkavatti)、正等正覺者(sammāsambuddha)。於此,無論在義(attha)、法(dhamma)、詞(pada)、或文(byañjana)方面,皆不應生起任何疑惑(kaṅkhā)或猶豫(vimati)。」

如此,他滅除了天與人對此法的不信(assaddhiya),令信成就(saddhāsampadā)生起。因此說——

他滅除不信之心,

令信在此教法之中增長。

「確然如是,此乃我所聞,」

如是而說者,即是喬達摩之弟子。

「如是我聞」注疏竟
Evaṃ me sutaṃ-vaṇṇanā niṭṭhitā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