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習《出離界經》與四無量心的體會

一、「不樂」，說的原來就是我

經裡說，喜心定是「不樂」的出離。一開始我並不是很理解，「不樂」到底是什麼？為什麼喜心定能夠對治不樂？後來慢慢反思自己的生命，我突然發現，經裡說的「不樂」，說的就是我。

我從小就覺得快樂是不正當的。開心要克制，玩是不正當的，休息也是不正當的，只有學習、做事才是正當的。長大以後也是一樣，總覺得應該把事情做完了才能休息，做完了才能開心。所以我發現，我並不是不會慈，也不是不會悲，我最大的困難其實是在喜。我一直都不容易真正安樂，也不知道怎麼允許自己快樂。

後來我開始練習隨喜，也開始有意識地創造一些能夠生起喜的因緣。例如陪孩子玩的時候，不只是把她們帶到一個地方，而是真正和她們一起玩；比如去河邊走走，陪自己待一會兒；比如允許自己做一些沒有「生產價值」，但是能夠滋養生命的事情。我發現，當我真正和孩子一起快樂的時候，孩子其實很滿足，我自己心裡也開始有一種以前沒有的融入感。我才慢慢明白，喜心不一定是很強烈的快樂，它更像是一種和生命重新連結的感覺。

二、捨掉的不是慈悲喜，而是其中的「我」

這幾天我又想起師父帶我們修四無量心的時候。師父讓我們體驗到了舍心，但是現在重新學習《出離界經》，我才慢慢理解師父當時講的話：慈裡面還有控制，悲裡面還有期許，喜裡面還有一點粗糙，所以最後都要捨掉。

我以前一直以為，舍心是不是把慈悲喜捨掉了。這幾天忽然有了一個體會：捨掉的並不是慈、悲、喜，而是其中那個「我」。慈裡面還有「我要你快樂」，悲裡面還有「我要你離苦」，喜裡面還有「我要與你同樂」。到了舍心的時候，慈、悲、喜並沒有消失，而是控制沒有了，期許沒有了，波動沒有了，「我要怎樣」的那個我越來越淡了，慈悲喜變成了自然地流露。

三、心本身就是緣起的一部分

還有一次是回家的路上，聽師父講禪修中講到因緣的時候忽然明白的。我意識到，心本身就是因緣的一部分。我們透過禪修，心發生了改變，所以因緣也就發生了改變，使得原來有一些不具足的因緣變得具足了，而以前沒能生起的東西，因為因緣具足而可以生起了；同樣也是因為心的改變，使原來一些具足的因緣變得不具足了，因此原本反復出現的一些情況不再出現，或者說不再生起足。

師父說，當能夠看到此生故彼生、此滅故彼滅，人就有了洞察力，或者說就有了慧——當一件事發生的時候，看看現在是什麼緣具足了？什麼緣又已經不具足了？在觀因緣的時候，就可以去洞察心在其中的作用，從而調試心。透過勤力訓練，讓善的緣越來越具足，惡的緣越來越不具足，所以戒，或者說美德，很重要。

四、父母育兒與自己修行，原來是同一件事

後來我又想到父母對孩子的愛。以前總覺得，愛就是全然接受。現在覺得，這句話對成年人之間可能比較接近，但對父母和年幼的孩子來說，還不完整，因為父母本身就是孩子因緣網絡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。

孩子小時候，很多善的因緣還沒有具足，所以父母不只要接受孩子，更要不斷觀察孩子缺少什麼因緣，然後幫助善的因緣成熟。不是按照自己的期待塑造孩子，也不是放任不管，而是像園丁一樣，澆水、施肥、除草，等待因緣成熟。

想到這裡，我突然發現，這其實和修行是一樣的：小時候，是父母幫助我們的心培育善的因緣；長大以後，就輪到我們自己修行，像父母照顧孩子一樣照顧自己的心——觀察自己的心缺少什麼因緣，就去培育什麼，不給惡澆水，而是不斷給善澆水。善法不是命令出來的，而是在因緣具足的時候自然成熟。

我也忽然明白了，全然接受自己和培育自己，其實並不矛盾。全然接受，是接受當下的因緣已經如此，不責怪、不抗拒；培育善法，是在這個基礎上，繼續創造新的善因緣。慈、悲、喜，是不斷培育善的心；捨，並不是放棄慈悲喜，而是讓慈悲喜越來越沒有「我」的執著，只剩下自然地利益眾生。

五、觀到自己幾十年來的一種思維模式

這幾天我還看到了一種自己幾乎沒有意識到的思考模式。我看一件事情的時候，首先看到的，總是哪裡需要改善，哪裡需要我做點什麼，因為只有先看到不足，才能知道下一步怎麼改進。於是，無論是工作、教育孩子、修行，甚至看待自己，我的第一反應都是：「還有哪裡不夠？」「還有哪裡可以更好？」這種思維讓我做事情很認真，也讓我在工作上形成了分析問題、不斷改進的習慣，但與此同時，它也讓我的心一直比較嚴肅、沉重，我很少停下來，看一看已經長的善出來。

我發現，自己還有一個很深的信念：如果我對現在滿意了，會不會就停止進步了？如果我開始享受現在，會不會很快就退步了？所以，我一直像逆水行舟一樣，覺得不能停。達成一個目標以後，很快就把它變成新的起點，開始尋找新的不足，於是快樂總是一閃而過，我很少真正停下來，體驗做事情所帶來的歡喜。

六、整理師父講義時，也看見了同樣的兩種動力

後來我想到，我自己整理師父講義的時候，也是這樣。我原本整理講義，並不是為了完成任務，而是真心希望更多的人能夠因為師父的法義而受益，而且每整理一講，我自己都會再次受益——很多文字當時只是聽過去了，可是在整理的時候，卻忽然會意了，有一些話真的是字字千鈞，過了很多天、很多個月，再回想起來，它們像一盞路。每當想到這裡，我心裡都充滿了感恩，所以我想把這些法義整理出來，讓更多的人能夠讀。

可是，在整理的過程中，我仍然有一種「趕」的感覺。我給自己規定每個星期整理一講，如果沒有完成，心裡就會不舒服；如果這一週多整理了一講，就覺得自己幹得不錯。於是我開始意識到，這裡面仍然摻雜著一個「我」。

我看見，自己其實一直有兩種不同的動力。一種，是希望善法能夠保存下來，希望更多的人能夠因為師父的法義而受益，希望自己也不斷從法義中獲得照亮，這是一種很安靜的感恩和喜悅。另一種，則是那個一直督促自己的聲音：「還沒完成。」「快一點。」「不能落後計劃。」「要繼續努力。」它曾經幫助我走過了很多困難，也幫助我成為一個認真負責的人，但是，它也把修行慢慢變成了一項任務。

七、真正的隨喜，歡喜的是「善」，不是「我」

我忽然明白了，真正需要修的，不是放棄精進，而是改變精進的方向。以前，我的精進是：因為還不夠，所以繼續努力。現在，我希望慢慢變成：因為善法很珍貴，所以願意繼續培育。以前，我做事的時候，眼裡只有事情；現在，我希望做事的時候，仍然保持覺知，不僅知道事情有沒有完成，也能夠看見善法正在成熟——不是把注意力一直放在「我做得怎麼樣？」而是慢慢轉向「善有沒有增長？」「法有沒有進入我的心？」「會因此得到一點利益？」

我也開始理解，為什麼自己過去總擔心：如果喜悅了，會不會就驕傲了？後來我才明白，佛教講的喜，並不是因為「我做得好」而歡喜，真正的隨喜，是因為善法成熟而歡喜——歡喜的不是「我」，而是「善」。

於是，我開始希望自己能夠練習一種新的方式：一邊做事，一邊隨喜，不是停下來享受成果，而是在培育善的過程中，也能夠看見已經長出來的善，就像園丁每天繼續澆水，同時也會因為今天又開了一朵花，而心生歡喜。

八、護持佛法，也被佛法護持

後來我忽然覺得，這也許就是師父一直講的「舍」。捨掉的，不是慈、悲、喜，捨掉的，也許正是那個一直急著往前跑、害怕停下來、一停下來就覺得會退步的「我」。當那個「我」慢慢放鬆的時候，精進不會消失，只是精進會從一種焦慮的推動，變成一種歡喜的培育。

我想，這也許就是我最近修行最大的會意：原來，不是我一直在護持佛法，而是在護持佛法的過程中，佛法一直在護持著我。

九、真正能夠改變未來的，只是當下這一念心

我曾經以為，過去決定了今天；後來我以為，今天只能修補過去；而現在，我慢慢明白，真正能夠改變未來的，只是當下這一念心。過去是因緣，不是判決；未來是結果，不是宿命。能夠遇到善知識、遇見佛法，是很大的福報，而真正珍惜這份福報的方法，就是認真活好眼前這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