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學

佛教對創造論的回應

作者: 法曜法師(Dhammadīpa Sak)

本文回應以下影片:https://youtu.be/PyMHGm25wVk

這是一個典型的例子。佛教並不否定神祇或諸天的存在,但從未主張某一神格是唯一創造者,更不鼓吹排他性的真理觀。歷史早已證明,當某一宗教自認為「唯一真神的啟示」,並宣稱其他信仰皆屬錯誤時,往往伴隨戰爭、迫害與生命的巨大代價。

信神本身沒有問題;問題出在「唯一性」與「排他性」。一旦堅持唯有自己掌握真理,其他皆為錯誤甚至邪惡,那麼宗教便不再只是信仰,而成為意識形態的工具。

若認為信神必須以《聖經》為絕對權威,那麼也必須誠實面對其中的歷史矛盾與詮釋分歧。當然,信徒可以透過神學解釋來自圓其說,這是個人選擇。但將某部經典直接等同於「神的話語」,而拒絕理性討論,這本身就已經是一種立場,而非證明。

耶穌的歷史活動時間極為短暫,其教導的原貌如何保存、如何被後世整理與詮釋,學術界早已有大量研究。基督宗教的神學體系,很大程度上是後世逐步建構的成果,而非一次性完成的啟示。因此我曾提出一個問題:是否可以相信上帝,而不必將《聖經》視為不可質疑的絕對權威?若答案是肯定的,那麼那將是一種更接近個人神祕經驗的信仰,而非教條性的制度宗教。

這也就不難理解,為何會出現如摩門教等新的基督教派。當既有體系無法完全回應信徒的需求時,新詮釋及新聖經自然會產生。回教的可蘭經也是同一則。

在某些地區的基督教社群中,特別是當信仰走向強烈排他時,往往呈現一種焦慮感。單純的信念似乎不足以帶來安全感,於是透過恐嚇(不信則不得救)、誘惑(信者得永生)、或貶抑他宗來強化自身立場,甚至對同源的一神信仰傳統也加以否定。

有趣的是,當共產主義興起時,某些宗教群體會感到極端恐懼。從思想結構上看,兩者其實具有某種相似性:一者以唯物論為絕對,一者以唯神論為絕對;一者排斥神,一者排斥無神;形式不同,但邏輯結構同樣傾向單一真理與排他性。

問題不在於信神或不信神,而在於是否能避免思想的絕對化。當任何體系宣稱自己是唯一、最終且不可質疑的真理時,衝突便已經埋下種子。

真正成熟的信仰,也許不是強調自己是唯一,而是承認自身的有限,都有貪嗔痴慢疑等等。

佛教承認諸天、神祇、梵天等存在,但從未將任何一位神格視為宇宙唯一創造者,更不將解脫建立於對某一神的信仰之上。佛法的核心,在於如實觀察因緣 (paticcasamuppada),而非依附於創造論。

在佛教看來,若將世界歸因於單一全能創造者,便會落入常見 (sassata-ditthi) 的思維模式。這種見解忽略了無常 (anicca)、苦 (dukkha)、無我 (anatta) 的根本特質,也遮蔽了業力 (kamma) 與因果 (hetu-phala) 的細緻運作。

信神並非佛教反對之事,但若主張「唯有此神」、「唯有此經」、「唯有此教得救」,則屬於見取 (ditthi-upadana)。見取一旦形成,便會固執己見,甚至為護持見解而排斥他人。這正是煩惱 (kilesa) 的展現,而非智慧 (panna)。

佛法不以信仰為救贖條件,而以覺悟為解脫之道。解脫並非由外在神力賜予,而是透過戒 (sila)、定 (samadhi)、慧 (panna) 的修習而成就。佛陀從未說「信我得救」,而是說「自依止,法依止」。雖然說佛陀也承認透過禪定的修行也可以成就神性,猶又如印度教說的禪定可以與神結合為一。如果要超越這個宇宙,只能透過智慧而岀離三界。

至於經典問題,佛教亦承認經藏有結集、整理與部派發展的歷史過程。因此佛教並不鼓勵盲信,而鼓勵觀察與實修。若某部經典被絕對化為不可質疑的神聖語言,則與佛教的實證精神並不相符。

從佛法角度觀之,任何「唯一真理」的宣稱,都可能成為執著 (upadana)。執著帶來對立,對立帶來苦。

因此,佛教並非否定神,而是拒絕將神作為終極依歸。終極依歸,在於對法的體證。

法曜比丘於醍醐寺 (2/12/2026; 我第一次做這種回應)